三观 | 麦家:比摆脱“中年油腻”更重要的,是让老人有依有福(2)
母亲有痛风病,病灶在左脚大趾的头关节和右膝盖,纠缠二十多年,每次发作,母亲都恨不得剁掉脚关节。
母亲廿岁嫁给父亲,次年生大哥,三十三岁节育,其间八次生产,产下六儿三女,养活三儿两女——有一对双胞胎,一九六二年生,正值饥荒,双双饿死。
母亲讲,她生那么多孩子的痛,加起来也没有一次痛风的痛。
这痛的强度、苦难,我已经无法想象,更难表达,我读那么多文学书都无用,找不到合适。
但看得见,母亲的左脚大趾和右膝盖均面目失形,前者如煮熟的牛趾,皮厚,泛红,高高翘出;后者如膑骨上趴着一只大蟹,时刻要皮开肉绽的惨相。这样一双腿脚,补上一对拐杖也是步履维艰的,所以我们救火,她只能“坐山观火”。
灭完火,回来,我看母亲眼里含着泪,急煞的样子。我安慰她,她却安慰我,一边拭去泪花一边讲,灰烬吹进眼里。意思是她好的,不用我操心。
记得一次,那是十多年前,我还在四川成都,她也没配手机,我给家里座机打电话,她正在屋前扫雪,听到电话铃响,急着回来接听,病腿不配合,被雪水摔倒,左脚踝骨碎裂。
她忍痛爬进屋接我电话。我并无事,只是从电视上看到浙江下百年不遇的暴雪,问个安。
通话几分钟,她一直熬着痛,向我一次次声称她好的、好的,一切都好的。
母亲总是这样,怕我们为她操心,为此不知累积多少假话谎话。
坟地是闹热得吵,小嘴都是大喇叭,比着嗓门囔、哭。回家清静许多,因多数人散去,直接回自家。
各人都是忙的,孩子要做作业、补功课、学画画、练书法、习英语、练跆拳道,厚各种功底;婴儿要回家吃奶(奶粉多是海淘的)、洗澡(坟地太脏);大人有的要加班,有的要烧饭,有的要下馆子接客,有的要——总之是有事,忙碌,没空耽下来陪母亲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