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胖倪倪

编辑 | 胖粒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长大了能变成她，现在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未来不成为她。她是我的母亲，而无论我多努力，还是无法成为她的“小闺蜜”“小棉袄”。

七岁那年的冬天飘着小雪，妈妈帮我穿上羽绒服，我嫌臃肿脱了下来，哭闹着穿上了最喜欢的公主裙。我妈在家跟我耗了一天，那天硬是没去上学。她更没想到的是，8月的盛夏别的小朋友都穿着公主裙去参加聚会，我哭着喊着非要穿羽绒服。这场关于美的争斗拉开我和母亲长达二十几年的 “战争”序幕。

我们对彼此的审美眼光都隐藏着深深的敌意。一起逛街很难同时发现一件两人都欣赏的衣服；她总是责备我身高不高还不穿高跟鞋，不挺拔没气质；工作的日常穿搭常常被她评价为高中生装扮，毫无女人味。

她甚至在我高中时就带我去美容院，一脸嫌弃地看看我脸上的青春痘，对美容师说：“快，快给她弄弄，她这满脸的痘实在太严重了，你看敷敷面膜怎么样都行！”

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个传销组织那里花3万多买了一套美容仪器，说特地给我买的，一定要天天用，坚持用能瘦脸，皮肤更水嫩。只要哪天是看到我脸上冒了颗痘，就会一个劲怪我没有坚持用她买的仪器，她的好心又被我当成了驴肝肺。

我从小就对自己的五官和身材感到自卑。小时候特别羡慕妈妈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看着镜子里的塌鼻子、小眼睛，黝黑粗糙的皮肤和圆滚滚的小肚子，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妈亲生的，为什么她的美一点都没遗传给我。我觉得她的美和气质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赶超的，我就是丑，所以即使内心排斥，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尝试那些她自认为能让我变美的方法。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妈所坚持的这些方法不但没能帮助我提升颜值，还种下了自卑抑郁的种子。当我妈把一堆整容宣传册放在我眼前，并苦口婆心想要劝说我去整容医院垫鼻子的时候，我内心瞬间分裂了两个我。一个我在点头说，妈妈是为你好，觉得你垫了鼻子变得更美，更受欢迎，桃花更多事业更顺。另一个我深陷自我怀疑：我妈让我去整容，她真的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没人喜欢吗，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连亲妈都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我妈真正开始对整容这件事提起兴致是在我和前男友分手后，她看我空窗时间太长，相亲屡遭失败，开始怀疑我吸引力欠佳是不是因为外表太普通，无法成为男生心动的“第一眼美女”。

“乖啊，咱们不要这么保守。你知道吗？微创整容现在很普遍了，跟化妆一样，都是让你变美的方式。现在技术很先进了，不痒不痛，效果还很自然，”接着把她身边做过微创的女孩儿挨个点了一遍名，把她们的工作生活变得更好归结于整容。

“你别怕贵，我给你掏钱。人家韩国父母给孩子18岁成人礼的礼物就是请他们去医院整容。”

我妈在这个问题上的开放程度还真是出乎我意料。她身体力行，走访了北京多家整容机构，了解市面上整鼻形的各种技术和收费标准，回来把信息反馈给我，什么硅胶、自体填充说起来头头是道。还把我生拉硬扯带到其中一家整容机构，说是先去做咨询。

这家整容机构的接待人员和咨询师个个都五官立体，我在想他们在入职前是不是都接受了微创手术，就像发廊里从洗头小工到理发师都必须染发一样。我的咨询师是位30出头的男士，一进门就阿姨前阿姨后的，把我妈哄得乐呵呵的，一副“妇女之友”的模样。

他得知我的关注点在隆鼻，转身用消毒液洗了洗手，右手冰冷的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仔细打量我的五官，我竟感觉脸颊微微有些热，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嗯。”他转身对我妈说：“阿姨啊，不用担心。咱们姑娘的问题很好解决，其实她的鼻形还是不错的，只需要垫一下鼻尖，就是这儿！”说着将冰冷的手指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这样就显得饱满自然了。”

“听到了吗？就这么简单！”我妈朝我吼了一句，好像我不懂高科技似的。

“当然要想更美一点，我还建议咱们美女打个瘦脸针。”咨询师接着说，“你看啊！她的眼睛又大又圆，鼻尖一垫高，再把两旁的腮帮子瘦下来，唇形稍微调整一下，五官马上就立体了。”

这还没完没了了不是，整完鼻子整腮帮子。他的建议更是提起了我妈的兴趣，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垫假体还是自体，瘦脸针打多久…...我脸上一阵潮热，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约了朋友吃饭，妈，要不我先走，你先聊着。”不等我妈说话我打开房门扬长而去，看都没再看那位咨询师一眼。

“嗨，这孩子…...那我们回头再联系啊！”我妈追了出来，跟在我后面喊：“你这孩子怎么不念好啊！我这不都为了你嘛，听听人家专家怎么说，能浪费你多少时间？一点都不懂事！”

很显然，被我妈带到咨询机构的我，并没有准备好做出这些改变，我妈一催促，我甚至对动刀子产生了畏惧和反感。

再次看到一张张精致得出奇的脸，是在一个据称是“中国第一面雕大师”的推介会上。这位年近70的女人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她开创面部雕刻这门手艺的经历，她在自己脸上反复实验，终于成功研究出一套适合中国人的整形技术。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五官立体、皮肤紧致白皙、眼角很难找到一丝皱纹，宛如20出头的女孩子，简直不可思议！

更令人瞋目结舌的是，她有一位21岁的帅男友，来自拉丁美洲。她把自己的小男友请上台，天哪！又是一张精致得有些假的脸。不出所料，男友面部多个地方，包括下巴、额头和嘴唇都经过她设计并主刀，做出大幅度的整形调整。

她一手搂着小男友，一手拿着话筒，满脸幸福自信：“面雕改变了我的人生，爱美的女性们，相信它同样能让你拥有更好的人生。只要做出一点点改变，就遇到最美的爱情、拥抱更好的事业、婚姻和人生！谢谢！”

据说这位“整形大师”已经在各地设立了医疗点，在场的人如果感兴趣可以立刻报名咨询，很多项目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就能完成。她说她自己马上就要飞往美国，参加和美国美容机构合作的项目会议，希望有兴趣的人尽快找咨询师了解情况。

不知道我妈通过什么方式了解这样的推介会，但它的号召力堪比传销，会后几十位女士纷纷加入了报名咨询的队伍。其中有不少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脸上的浮肿还未消去，大概这也不是她们第一次上整形手术台了。还有少数年轻女孩低着头，等待自己的命运被改变。

我被莫名其妙拉到一个会场内的简易摄影棚，工作人员让我扎起头发，留出额头和耳朵，帮我拍照。

我妈立刻过来抢过我手里的书包，“快去快去，没事，就给你拍个照，找美容设计师咨询下！”

摄影师指挥我转左转右，他好捕捉我的侧面轮廓。快门按下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被监禁的嫌疑犯，被逼拍照留证，等待审判。

我妈和一旁的工作人员聊得火热，看我拍完照立刻跑过来，“乖乖，你知道吗？让他们机构的美容设计师咨询设计一般要等上好几天，过两天他们这个团队就要飞去别的城市了。我刚刚让他们帮我通融了一下，说今天能破例让我们马上见到美容师。机会难得啊，你一会见到专家好好咨询咨询！”

“要不我再想想吧！毕竟我现在还没结婚，我还是想让未来的老公看看我的真面目。如果以后想去整再咨询也不迟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刚不是说了嘛，人家专家过几天就不在这儿了，今天咱们先做咨询，看看该整哪些部位，怎么整。如果感觉好我们先报个名，占个名额嘛！”我妈提高了一个声调，我默默转过身，难受却不敢说话。

几分钟后，我们被带进了美容师的咨询室，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沓资料。大眼睛、高颧骨，扎着高高的马尾，干净利落。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寒暄了几句。我跟我妈在她身边坐下，她瞪大眼睛看了看我们。

“哎呀妈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脱口而出，“你们是母女吧！看妈妈多年轻啊！五官长得老好了，鼻型不错，额头饱满…...”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听到夸我妈漂亮能干的话。小时候很骄傲自己有一位美丽的妈妈，长大后才渐渐发现，这种无处不在的夸耀让我忍不住拿自己和母亲做比较，那些不深不浅的赞美之词是在我自尊心上插下的刀子，提醒着我，同是女人但我永远无法比及母亲，无论是外表还是能力。

她的这番话好像插在我心头的刀子，我没好气地回道，“是啊，我妈年轻时候更美，还是校花呢！可惜我一样好的都没遗传到，要不怎么上这儿来找您啊！”

她好像有些察觉到我不乐意，话锋一转，“对对对，姑娘你别着急啊，你看今天妈妈也在这儿，妈妈很爱你啊，这么大老远赶来，我一定给你最专业的建议！”

“我不用你来提醒我妈多爱我！” 我心想，然后叹了口气低下头。

她指着我刚拍完的面部侧面照，说道：“你看啊，其实闺女问题也不多。鼻尖和鼻翼稍微调整下，还有咱们这个婴儿肥的圆脸比较吃亏，显得脸部各个部位的比例不太协调，这个可以分两步来解决：先打瘦脸针，让两侧的咬合肌缩小，下颚有个漂亮的弧度出来，再稍微垫一下下巴，拉长整个脸的比例，就不会显得没有脖子了。”

这叫“问题不多”？几乎整张脸都变了吧！她又接着说瘦脸针操作非常简单，每隔几个月打一针，一次就二十分钟完事，费用还不高，各种年龄都适合。

“像妈妈的脸型已经很好了，但如果上打几针就更完美了！整个面部就会有紧致提升的效果，比那些紧致美肤产品的费用少多了，效果还好。”

我趁机揶揄我妈，“那让我妈先打吧，我看效果好再说！”

“唉，我这把年纪就算了吧，只要女儿能更美就行！”我妈摸摸我的头，我又感到一阵不自在。然后她开始询问起收费和主刀医生的情况，庆幸的是因为对这个机构的主刀医生不是很了解，我妈并没有立即签合同交钱，说回去再考虑考虑。

回家的路上，她又喋喋不休从微创的专业设计讲到医疗效果，从安全性讲到收费标准，还说回头再了解下她同学闺女去的那个医院，铁了心一定要为我找到最好最安全的医疗机构。

我肯定自己是不想躺在手术台上的，所以以后的咨询会我都坚定地回绝了，我妈无奈只好自己先做研究。

都说“儿不嫌母丑”，我相信也没有母亲是天生就厌恶自己孩子长相的。我小学初中的时候长得又黑又胖，我妈也常在朋友面前夸耀我天真可爱。到了我婚嫁的年龄，她分析不出为什么自己女儿性格不错，工作家庭条件都不错却沦为了大龄单身女青年，她不确定外表是不是主因，但能让女儿变美，能让她在婚姻市场上多一些选择，她就会倾其所有去帮助女儿。

她甚至去找过卜卦算命的“大仙”，得知从面相上来说人的五官骨骼，尤其是鼻子对女人一生的姻缘有重大影响，她便认定单身待嫁的我急需隆鼻，以此改变我空白的姻缘，这一刀下去说不定能为她带来乘龙快婿。

我从来不认为整容变美是件虚荣的事，和化妆、ps照片一样，它也是一种提升颜值的手段。但我希望自己真正走上手术台的那一刻心是自由的，我希望自己从内心接受了自身并不完美的外表，接受面容的改变，并且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

我妈以为我接受不了的是通过整容这种方式让自己变美，其实，我更介意的她的初衷和一意孤行，对我的感受不闻不问。她所谓的需求未必真是我的真实需求。或许有一天我会躺在手术台上，接受我面部和人生的一场大刀阔斧的改变，但我希望那一刻我的心是自由的。女无需为悦己者容，悦人不如悦己，哪怕这个人是我妈。我希望那一刀下去，无论变美变丑都无法改变我内心原本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