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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夜

张虔

今夜的月亮从脱落的衣服中升起

月光里布满热带动物交配的声音

月亮中

那些过于疾速的部分

为眼睛传来

远方的骨盆

呼吸着

熟睡的人群

垂下巨鳍，交配

像一座银矿正在坍塌

她们说。

“我们有多恐惧，

星空就崩溃得多美丽。”

2018.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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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久没看月亮了？现在，月亮只有作为事件的时候，它才可能被看一眼。灯光已经成了当代的月光，而月光在当代几乎就是废光。在我们的生活里它几乎已经毫无用处，尴尬而淫亵。我们确实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源结构中，因此也生活在一种全新的黑暗体验里。太多的人造光源稀释了当代的夜，就像过多的人性稀释了自然。

至少在人们的城市经验里，夜晚已经开始变成自然在当代的遗迹，而月亮不过是这个遗迹中还微微发亮的一部分。从月亮身上我们看到整个自然的流逝。在高楼林立的城市缝隙中，在笼罩于城市上空的烟尘和雾霾里，它的光几乎是脏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月亮似乎正从整个凋敝的自然里向城市掉落，渐渐融入城市夜晚的巨大背景，但它毕竟和道路旁边落满灰尘的街灯和垃圾箱还不完全一样，还没有完全成为我们视而不见的城市设施的一部分。

任何一个在当代写月亮的诗人，只要他还抱有一个诗人基本的诚实，他就不得不认识到，曾经以压迫性的姿态进入人们视野的那个古典的月亮已经消失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样的诗句注定离我们越来越远。在当代生活的大多数场景中，月亮已经成了一个游离在古典与现代、城市与自然、灯光与阳光之间的隐晦光源；它在整个前现代社会中孕育出的美、纯洁、温情和神秘，都在经历枯竭式的消解。

在当代我们可能正在见证这样的过程：月亮如何从一个让人敬畏的巨大天体坍缩成某种可有可无的城市设施；如何从夜空中难以忽视的压迫性光源凋零为集体意识里无暇顾忌的苍白印象；以及，它如何从一个想象的源头钙化成我们麻木的神经系统中一个失去知觉的触点。曾经它是中国诗人们最丰富的隐喻资源和情感投射对象之一，但现在，它正从当代喧闹嘈杂的言说系统中脱身而出，变成我们生活中某个无足轻重的细节。

作为意义的月亮消失了，作为事实的月亮正重新亮起；在这个时代，失去文化身份的月亮正在获得一种因堕落而产生的自由；它不再是故乡，不是团圆、不是嫦娥、不是爱情，不是文化体系曾让它扮演的任何一个角色。当代的月亮正在经历一种久违的还原；它不再是某种我们长久地共同拥有的东西，因而有机会成为夜空中一个纯粹的空白，以更自由和隐秘的姿态进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这是发生在我们内部的事件，也是在我们精神和身体里不断堆积的现代体验的一部分。在这种体验里，月亮呼唤诗人用一种新的语调来写它，重新发现它的光、它的颜色，它在当代生活中的位置和形态；这个语调可能已经无法歌唱那个曾经把我们凝聚在一起的月亮，但它提供给当代诗人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提供给人们在自己的嗓音里重建月亮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