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 | 梁晓声:每个为生存打拼的人,都值得尊敬(2)
他们已在那儿住了五年了,他们的临时居住是半合法的,因为他们每年都能办下暂住证来,这是合法的一面,马路对面的街道给他们办的。他们老实得像只会弹棉花的动物,他们一磨,街道的人心一软,每每网开一面地就给办了。
但他们那“房子”和那棚子,又实属违章“建筑”,早应当拆除。所幸在路尽头,又在河边,被周围十几株树隐蔽着,一次次地蒙混过关了。
北京虽然是全国消费水平最高的城市之一,却仍有舍不得花一百多元买新被褥,而更愿花十来元钱弹软一床旧棉套的人家。这样一些百姓人家,是那一对儿乡下夫妻的“上帝”。
他们实际上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才两岁,在乡下。由他们的父母轮流抚养着。
春节前,他们原本打算回乡下去与亲人们团圆的。活儿积压得多,就日夜突击地弹,最后一件被人满意地取走了,竟到了四日的下午。
而这一天正是除夕呀!
女人说:“你什么也别管了,该收拾的我收拾,快去买晚上的火车票,咱们得争取初一这时候到家是不?”
男人表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带着一头发一脸一身的棉絮,匆匆地出了门。
他回来时,女人什么也没收拾,在床上酣睡着。
那是一张旧单人床,他们给一户人家弹了两件棉套,人家用那张床抵手工钱了。单人床睡不开他们两口子,加宽了一块板,用些砖垫着。女人的睡状,像个困极了的孩子,她的头侧枕在枕上,身子伏着,手臂压在胸脯下边。她的另一支手臂垂在床下,另一条腿也垂在床下,而且,脚蹬着地,仿佛那只脚在酣睡的情况下还使着劲儿似的,显然,男人刚一走,她就那样子扑在床上了……
前几天北京寒冷,这女人感冒了。酣睡着的女人,两颊绯红,一线口水,从她半张着的嘴角流在枕上,竟已积成了一个围棋子般大的“珠子”。男人搓了搓手,想伸手去摸他女人的脸颊,看她是不是还在发烧?但他的手并没触到她的脸颊。他俯下头去,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女人的脸颊了。虽然外边的天气很暖和,虽然他的双手并不冷,虽然搓过了——他却仍怕自己手凉。女人的脸颊热乎乎的,女人还在发着低烧,她睡得那么香,并没被她男人的脸颊贴醒。
在2000年的除夕,他们不说2000年,因为这个话题实在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也不看春节晚会的实况转播,因为他们没有电视。
他们在北京的这一个临时的“家”,那一时刻静悄悄的。因为他们该弹的棉絮都弹完了,不必像往日连夜加工了。
也没音乐,没相声,没歌曲,没广告介绍,没名人与主持人或名人与名人的侃侃而谈。在寂静之中,在人类已燃用了几千年之久的烛的光耀之下,只闻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喃喃喁喁的昵语,以及她唇贴着他的耳对他说的话,只有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的爱在热烈地进行着,以及她柔情缠绵地奉献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