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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谭写作小组 | 日落金州变

2018-02-17 07:02栏目:文学
TAG: 来谭


碎赵来自陕西,学电力的姑娘,毕业以后进入了电力系统工作。她是写作小组里唯一的陕西苗子,老早就约了她的这篇稿子,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她在金州变电站的工作与生活。


LIGHTEN ·20180215 作者:碎赵




7:45 am


我所在的变电站离市区很远,交通不是很方便。单位体恤下属,派了辆七点四十五分发车的通勤车接我和同事们上班,为了达到锻炼效果,我选择走路去搭车。


那是一条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首先,会路过一个菜市场,从小学起我就经常光顾那里;接着我会路过一所高中,那是我的母校;然后路过一所小学,多数早晨那里都会堵车;最后通过一条林荫路(我甚至能记得每棵树10年前的样子),就到达了乘车点。起初,我总是去的很早,怕赶不上车,后来也就悠哉悠哉的溜达着去——不论迟早,车上总有一个属于的我座位。


偶尔车上会多载一位来自生产厂家的员工,他通常来自更远的南方,通常一言不发,我猜他多多少少肯定有过这样的念头:想参与我和同事们之间的聊天,毕竟我们总是那么热闹。


当然,也许他对我们的谈话并没有兴趣,毕竟我们谈论的总是充满青涩。我最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不朝着窗外看看,观察一下这座陌生的城市,或许会在心里和自己去过的其他城市比较一下。作为一个本地人,我很乐意听一听外地客人对家乡的评价,可是他从没有给过我这种机会。转念一想,也不能责怪别人对自己的家乡没有好奇心,我自己也许久没有向窗外看过了。


那些一尘不变的景色总在提醒着我:“这就是你的生活”。


从家到乘车点,会经过三个公交车站,每天都有人排队等车。车站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从同一站上车的人不一定会在同一站下车,同一站下车的人,从下车的那一瞬间开始进行不同的人生。而我和同事们每天在同样的地点上车,在同样的地点下车,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做着每天同样的工作,久而久之个人变成了集体,集体也变成了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靠在车座上的时候我会这样问自己,“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是现在的样子?”我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哪些是我的同事,因为身上的工作服,我们进单位大门甚至都不用向保安出示工作证,身上的衣服就是身份的象征。


我们是人群中的异类,是花花世界中的单调色,冲出人群,跳上通勤车,关上车门,我们便回到了组织。而这辆车会带着我们去属于我们的世界,在那里,每个不同的人彼此都会有高度重叠的人生。


这是我在变电站上班的第一个月,比规章制度更枯燥的是现实生活,我好像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参与感。


11:30 am


忘了是哪个伟人或者某篇鸡汤说过:“人贵在享受孤独”,也可能是“人要学会和自己独处”这样的说法,我总是记不清这些。


变电站有着我喜欢的灰色调和金属感,也处处充满着可贵的孤独,这里的时间要比外面的世界过得慢,有时候抬头看鸟,它们在设备区里飞行的动作很慢,用肉眼就可以捕捉每一根羽毛的颤抖,一旦飞出设备区,它们则迅速地消失。


有段时间我没有在站上吃中午饭,有人问我就说我在减肥。减肥可真是个好理由,这两个字一出来便可以结束一切谈话。在同事吃饭的时候午休,在他们午休的时候发呆,行使这份“特立独行”的权利让我感觉不错——我是集体生活中的游离个体。


然而不幸的是,我这个游离的个体在与其他个体发生碰撞前,先自我分裂了。我开始讨厌我的生活,它是这样腐朽,像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剩饭,再次拿出来时已经腐烂发臭,作为“剩饭”,我当然首先责怪冰箱的无用——那段时间我总是在逃避母亲询问我有关工作的问题,心里偷偷的埋怨她“瞧瞧吧,是你给我做的好决定。”


从每天一杯咖啡变成两杯,对指甲滋味的熟悉度高过饭味,来自胃部的色彩总是比眼睛所看到的外部世界更加缤纷,头发比树叶先进入秋季,我,又陷入焦虑。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想卫生间会是我的坟墓,冲水声会是我的挽歌。


不吃午饭的时间,我多数在资料室度过。进站我接到的第一个工作是整理资料,也在资料室;对于我和同事们来说,那里算是个“秘密基地”,因为很少有人去。每层架子上放着很多文件盒,每一个开关,每一台主变,它们的身世、健康状况都躺在自己的盒子里。有时候我会坐在两个柜子之间发呆,如同我是它们中的一份子。


这是我在变电站的第二个月,每一份文件都有自己的盒子,我却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7:45 pm


我长胖了,同事说我不符合正常的减肥逻辑。


我只能解释为我不适合节食减肥,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在减肥,只是制造一个借口来逃避集体生活。可实话说出来总是会伤人。上班以来没有买过化妆品,顶着个油头就去上班了,一个冬天居然没有用完一瓶护手霜,省钱又省事,反正穿上工作服,呆在变电站里也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到我。


从某个被忘记的时刻开始,我的表现欲开始成下降趋势,期间时有时无,现在荡然无存。我开始期待自己是人群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个,开始期待自己是一个废柴,躲在离火焰很远的阴暗角落里,最好永远都不要有人能想起我。而变电站没有存放废柴的阴暗角落,任何人的活动都能带起一阵风,即使你渺小如尘埃,也能被这阵风吹起来,因为你要承担你应有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的自卑和内向是我的秘密,每一次跟人交流,每一次接受任务,我的外在表现和内心想法相去甚远。我只是一颗渺小的尘埃,又能担负起多大的责任呢?责任不如让更坚硬的岩石去承担吧,尘埃负责迷茫和飘荡就好。


我的思想越来越轻,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每次入睡,灵魂已经休眠,但肉体仍旧在阵痛、挣扎;接着,我的身体开始平静的接受睡眠。然而,来自我思想和身体的时差使得我的灵魂提前苏醒,我总能在夜里看见自己熟睡的脸。


每晚都是噩梦,我一定是不够累。于是我办了健身卡,把业余生活投入到汗水中,以求深度睡眠。某天晚上,我从健身房出来,看着夜里的霓虹灯,看着万家灯火,竟然有种感动,如果没有光,黑夜将会是多么寂寞啊。我这颗尘埃,力量不足,但也突然有了勇气,为了保护这座城市的灯火想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这是我上班的第三个月,我的肥肉藏在宽大的工作服里,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藏在哪里。


11:30 pm


我总是幻想生活有更多的可能,比如工作、比如爱情。生活日复一日,工作每天都有既定的安排,爱情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这可能就是它迷人的地方吧。


总有老师傅能告诉我工作如何去做,却没有任何一位前辈能替我描绘出爱情的实物图,这种东西真是比电流电磁场还要玄妙,有时候深陷其中都不一定能感受到爱情的轮廓。于是我看书、看电影、看电视剧,企图从别人的生活里找出答案,依旧是摸不到门路,却逐渐将自己变成了包法利夫人的模样。


入睡前我总是会想念一个人,每次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在试图将自己所有感官的利用最大化,去扑捉他的影像,关于他的好的坏的我都舍不得忘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唯一确定的就是他是我失眠的理由,如果不用上班我大概可以想他一整夜。


临近12点了,我告诉自己必须要休息了,变电站是我入眠的理由,为了到达那个充满电流声的世界我必须精力充沛。


这是我在变电站工作的第四个月,我手里没有面包,更不敢妄谈爱情。

6:50 am +1


爸妈都起床时,我开始不想说话,和他们分开前的这段时间,我像是敏感的易碎品——任何一种频率的声音都会是我破碎。可食物腐败不是冰箱的错,它已经尽自己所能给予食物最好的保护。


我向母亲坦白了自己又开始焦虑,又开始与世界格格不入,总是让她失望,总是让任何人失望;和预先设想的结果不同的是,我没有得到批判,她只是建议我下班之后不要再穿着工作服。


很抱歉这篇文章可能让一部分人失望了,这位作者想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所以她选择了和生活和解,接受它并且继续走下去。


新的一个月我开始吃午饭,开始和父母交流工作上的心得,开始享受变电站的安宁和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保障,开始感谢这份工作让我能更加的体谅父母的用心以及认识一群善良的同事。


我想尝试寻找一种新的答案,变电站的世界和个人生活的世界总有平衡点,现在看来这种尝试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抗拒。可能有人会评价我“不过如此,又是一个活生生的吐槽家,过过嘴瘾然后继续无能的生活着。”然而这是属于我的生活,即使有诸多不完美。


每一个天黑都代表着变电站安全运行又多增加一天,每一个天亮又都意味着我们要面对可能发生的未知隐患。我忙忙碌碌且怅然若失,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沿着怎样的波形前进。


迎着落日,我和同事们坐上返回的通勤车,阳光被玻璃纸染成粉红色;在这样奇异的景色里,这辆车好像不是在回家的道路上行驶,而是驶向未来,未来不可知,而这份不可知,足以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动力。


这是我在变电站的第五个月,我所丧失的,对自己生活的参与感,正在被慢慢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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