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人生虽苦,还好有人懂得(4)
柳七公子,背上行囊,他要“独自个、千山万水,指天涯去”,来一场寂寞的逍遥游。
当柳七公子的红颜知己虫娘追随到江边,面对着秋日的凄风冷雨,想到多少年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过,怎留踪影?他不禁拉住虫娘的手,滴滴眼泪从腮边滑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月为灯光水为舞台,十里长亭杨柳岸、千里烟波远行舟为背景,而满脸凄楚泪眼蒙眬的柳七公子和亭亭玉立的虫娘,他们把分离的场景,演绎成了千年的经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雨霖铃》)
是啊,多情自古伤离别!至此,“雨霖铃”始为词牌。
千年过去,宋朝的风沙还在刮,而千年以来,有多少人一个一个溺死在他的情海里,不能拯救。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当五十岁的柳七公子终于换来了“浮名”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他来到这人世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远离繁华帝都的浙江宁海晓峰盐场里,昔日翩翩少年,如今干瘦老儿,谁还能看出他就是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柳七公子?
唯有他为盐工艰辛流出来的浊泪,我们还可以看到,他的多愁善感,一丝未减。
由于他在老百姓中的口碑甚好,被后来的很多县志列为名宦。
只是他沉默寡言,哪里还有当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狂傲!他勤勤恳恳、恪尽职守,只是希望能得到一次升迁机会,而最终,他也只是做到了“屯田员外郎”而已。
当他久困选调、终于游宦成羁旅的时候,他想到了那些昔日的红颜知己,不知她们现在是否还好,她们是否也会想到我,愁倚阑干,登高望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那如烟似的乡愁、那羁旅他乡的哀怨,还是交给这《八声甘州》来替年老的柳七公子诉说吧!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八声甘州》)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苏轼最为欣赏的画面,他虽与柳不同路,却由衷地为柳永的才华折腰。
柳七公子并不知道这一切,他终究还是后悔了,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写下“我不求人富贵,人需求我文章”的誓言,想到了“我要做我人生的主角”的豪气冲天,然而,都没有做到。
他默默地把“柳三变”改为了“柳永”,把字“景庄”改为了字“耄卿”。
如果可以,请让我多活几年,我一定会做到“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他流泪看向茫茫天幕,后悔自己此刻才参透禅师送给他的第三句话: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人生何其短暂,只有超越时空,把握住当下,才能和天地同在。
他终究没有多活几年,约1053年,柳永死去了。
我们不知道他具体出生于哪一年,也不知道他具体死于哪一年,甚至连他的墓葬在哪里,到现在人们还在争论不休。
只是知道他死的时候孤苦无依、穷困潦倒,是歌妓们凑钱安葬了他。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虽没有得到帝王的垂青,却得到了这些人间卑微女子的真爱,他是人间的“无冕之王”。
让我们来听听歌妓们是怎么唱的吧: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黄金屋,愿得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还有什么比得到人的真心更难的事情吗?柳七公子,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