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川版《北京人》:当一部剧作变成茶壶里的“饺子”|新批评
赖声川版《北京人》:
当一部剧作变成茶壶里的“饺子”
是否应该删去“北京人”这个角色
由赖声川执导、曹禺之女万方作为文学顾问的曹禺经典剧作《北京人》全国巡演正在进行中,比起北京首演时引发的争议,巡演期间倒是显得风平浪静。北京首演期间所引起的争论,主要源于知名剧评人林克欢先生发表了一篇关于该版《北京人》的批评文章《珍爱点滴的成就尊重失败的探索》,迅速引来了戏剧圈人士一片热议。
林克欢先生的文章,主要讨论了三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针对赖声川的导演阐述,第三个问题则是演出本身的舞台语汇,至于第一个问题,在文中则显得很微妙。林克欢先生为剧评所讨论的第一个问题起了个小标题,叫“曹禺后来为何删去作为出场人物的‘北京人’”?
《北京人》的故事,设置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北平一个逐渐没落的书香门第大家庭——曾家,而“北京人”的字面含义并非指“北京籍人士”,而是指史书上记载的周口店北京猿人,落实到剧中,则指的是一个外表高大、粗犷,颇具北京猿人返璞归真风范的学术查勘队的卡车修理工。
“北京人”在剧中的意义,套用戏里人类学教授袁任敢的说法,“当初的北京人”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是“要爱就爱,要恨就恨,要哭就哭,要喊就喊”,他是压抑、怯懦、恪守教条的曾家人们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极乐之地的化身。
然而纵观《北京人》的排演历史,多采取的是曹禺先生后来删去“北京人”作为剧中登场角色的修改版本,知名版本中如李六乙在2006年执导的版本,也没有采用真人演员饰演“北京人”一角,而只是用投影打出了一个怪物的身影。赖声川此次的版本,则尊重剧本的初始版本,采用真人演员登场饰演该角色。而林克欢先生对该问题探讨的暗含逻辑是,他认为把“北京人”一角去掉是明智之举,并且他认为删去这一角色是曹禺先生的自愿选择。
左上:抗战期间排演
左下:1957人艺版
右图:1990年曹禺观看新排
碰巧五月上旬在无锡观看该剧之时,我偶遇了作为文学顾问随剧组巡演的万方老师,我们在短暂的中场休息时迅速地聊了这个问题,因为时间限制只能蜻蜓点水地浅谈,万方老师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要尊重作者的初衷”。事后我特地联系垂询万方老师,曹禺先生本人,是否真的想要删去“北京人”这个角色?
在和万方老师交流后,起码说明了两件事:首先,曹禺先生于五十年代的修改版本中删去“北京人”这一角色,是受了此前有关“该剧提倡原始主义”的口诛笔伐之压力,许多时候剧作家对于作品的改动不可能不受外界影响;其次,曹禺先生创作该剧的初衷,设立“北京人”这个角色的原本意图,正是借着剧中袁任敢之口表达的解放天性、敢爱敢恨之期许,而作者的创作初衷,是需要被尊重的。
写意色调与写实舞台的割裂
但即便如此,观看这版《北京人》时还是生出一些别扭之感,套用一句歇后语来说,就是“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个性化十足的美学观念在台上呈现得分外明朗,导演阐述中也谈论了对于该剧的独到理解,但二度创作的表现手法却和剧作文本呈现割裂状态。
赖声川在执导这部剧作时,采用了一种先前排演《北京人》的导演们从未使用过的方式:《北京人》分三幕,而赖声川让这三幕的底色泾渭分明地区分开来——第一幕底色为白色,第二幕为黑色,比起写意为主的前两幕,第三幕则采用写实的彩色为底色,与前两幕相比,第三幕最为接近真实生活。
在未观看该剧之前,我曾经私自对导演的意图进行过揣测,大概是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虚伪和世故还原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真实。对于为何使用这样强烈的色彩区分,赖声川在导演阐述中语焉不详,他对《北京人》这部剧作的理解“是契诃夫,而非易卜生的”、“是中国剧作里最接近契诃夫的”。应该说赖导的理解有一定道理,的确比起易卜生的批判力度,契诃夫的剧作里更注重生活的当下,《北京人》正是有很多这样契诃夫式的生活流片段,对于曾家人的人性弱点,与其说是批判,不如说是怜悯,并且剧情一直引导剧中的人挣脱束缚、追逐未来。
尽管自认为能从赖声川的色彩使用意图中找到合理依据,但我并不因此而认为赖声川的色彩使用方法全无问题,只不过撇开个人审美的差异,这样的用色方式造成的最大问题,并非指代模糊、晦涩难懂,而是颜色在这里成了枷锁,束缚了每一幕的戏剧表现张力,看不到每幕之内的细腻变化和情感游移,而损失的这些,这才是这部剧里最宝贵的地方。
在每一幕中使用固定色调虽然能够获取风格统一的协调之美,但人物弧度的变化,需要时时刻刻在台上体现,这是台上角色的活力所在。比如思懿面对下人时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主人、面对同床异梦的丈夫时是个争风吃醋的妻子、面对和她一样守不住丈夫的儿媳妇时又是个恨铁不成钢的“过来人”……当色彩作为写意的工具时,它就有义务带动角色的内心戏、拨动观众的情感,可是这一成不变的色彩,却冷漠得纹丝不动,这直接就扼杀了角色丰富的弧度变化。
割裂的不只是导演的表现手法和剧作家的文本,写意的色调和写实的舞台布景也是一种割裂。《北京人》的舞台设计是赖声川的老搭档、舞美设计师王孟超,他们合作的《宝岛一村》在近年反复巡演的舞台剧作品中,简直是“零差评”的奇迹存在。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在《宝岛一村》里,面对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有着眷村生长背景的工作人员,该剧的舞美并未对现实生活中的眷村进行巨细靡遗的复刻,而是采用写意方式,用几个简单的木架子对舞台空间进行分割,并清晰地体现了眷村公共地域狭窄、邻里关系亲密,从物理空间到人物的精神空间,都有很准确的表达。
《宝岛一村》剧照
反观《北京人》,不知是否是对于时代与地域不够熟悉而产生的露怯心理,反而在对曾家大宅的舞美表达上,从门楹、桌椅、字画摆设上,都对细节有种执念般的写实追求。尽管从写实层面上来说,它们本身无可挑剔,但这繁琐复杂的摆设,为舞台设了很多限制,演员在表演的过程中,只能以这些无法移动的摆设为表演支点,这使得演员的舞台调度和空间使用的灵活度大打折扣。
一位忠诚的“契诃夫主义者”
除了表现手法与文本、色调与舞美的两重割裂,第三重割裂,是导演与剧作家在艺术追求的终极目的上的割裂。尽管我赞同赖声川所说的,就故事来说,《北京人》是“契诃夫的,而非易卜生的”,但契诃夫的艺术风格是内敛而意识流的,曹禺师承的却是表现主义的外放风格。赖声川受契诃夫的影响较深,早在1990年,他便带领大学生合力排演过契诃夫的《海鸥》,他的早期作品如《红色的天空》《非要住院》等,也带有明显的契诃夫的剧作色彩,而近几年他则创作了以契诃夫为主人公的《让我牵着你的手》和《海鸥》。
作为一位忠诚的“契诃夫主义者”,赖声川大概已经养成了从每部剧作中寻找“契诃夫元素”的习惯,即寻找剧作中与生活本质重叠的部分。然而深受表现主义影响的曹禺,引入象征之时必然会有一个情绪高潮的产生,比如《北京人》里袁任敢提到“当初的北京人”的时候、《原野》中仇虎和花金子畅想着在原野上私奔的时候,之后的情感会一浪高过一浪地逐渐释放。赖声川对“契诃夫主义”的执着,使得象征弱化、激情流逝,钟摆声、鸽子飞翔等音效,低调得宛如空气般的存在,这大概会扑灭人们对一部曹禺的剧作被搬上舞台时,那种快意恩仇的快感的期待。
若概括该版《北京人》最大的问题,那大概是主创有一颗写意的心,却未能达到写意的效果。赖声川的“上剧场”落户上海以来,已经培养了一批“表演工作坊”在内地的专属班底,他对演员训练的成效有目共睹。而“表演工作坊”一直以来的表演方式,是演员在排练厅集体创作,舞美在演员的创作基础上生成。毕竟赖声川长久以来的工作方式,是“演员中心制”而非“文本中心制”,倘若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做修改,可以尝试一下和《宝岛一村》一样简约而写意的舞台空间,让演员有更多时间磨合、更多发挥的空间,或许当赖声川重新用他一贯的创作方式时,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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