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一个大大的骗局
在陈映真《上班族的一日》这篇小说中,主人公黄静雄因升职梦破碎,愤怒辞职,回顾自己这十年的打工生涯,无端地感到不能言说的、凄楚的空虚。他想重寻埋藏在心底的电影梦,然而在辞职后的第一天,就感到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的孤单。“这一整个世界,似乎早已绵密地组织到一个他无从理解的巨大、强力的机械里,从而随着它分秒不停地、不假辞色地转动。”
2020年刚刚过去,这一年是如此特殊,看不见的疫情在四处潜伏。而对于同为上班族的你我来说,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动荡,工作仍牢牢占据着我们绝大部分最具创意的时间与心力,同时也不由分说地挤压着我们并不多余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大的梦想与小的关怀。然而,梦想并不因尚且遥远而失却它那强大的感召力,内心隐秘的激情也不会因日复一日的工作而完全消退。因此读这篇《上班族的一日》时,尤其心有戚戚焉,能深深理解主人公黄静雄每一处细微的内心活动,亦能真切触碰到陈映真在写这些小说时那颗忧戚的饱含巨大关怀的心,及其所散发的热度。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黄静雄,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曾想要转换生活跑道,想要循着梦想的脚步,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上班族的一日》收录于陈映真《夜行货车》一书,《夜行货车》是陈映真“华盛顿大楼”系列经典,在豆瓣2020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排行榜上位列第四。正如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罗新所说:“‘华盛顿大楼’系列是现代都市的命运缩影。只因陈映真的平民意识如此强烈,他对小人物内心与命运的关切才如此动人。‘上班,是一个大大的骗局。’这句话最好可以混进满街的口号标语里,让每日上班的人看得到。那些黯淡的城市后街,环境崩坏,文化失据,被异化的生活、被压抑的梦想、被辱没的尊严、被无声伤害着的心。‘文学,为受侮辱的人重新找回尊严。’我想,历史学也是如此,我们有共同的使命。”
联想到近日拼多多的员工深夜加班猝死,以及跳楼自杀等新闻,物伤其类,“打工人”一词重新引发热议,并被涂抹上一层灰暗的色调,成为现代人的一个身份暗语,一种命运共同体。我们也就更能理解,陈映真的小说为何能够跨越地域、超越时间,引发我们深深的共鸣与长久的喟叹。因为我们在他的小说里,都深刻地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人间,看到了尊严的闪光。
上班族的一日(节选)
本文摘选自陈映真《夜行货车》
十年了,他想。十年来,他过着千篇一律的、上下班的生活。到台湾莫理逊以前,他在两家不同公司待过。五年前, 他在这宽敞的、华丽的吹着实实在在的冷气的办公室里,找到一张桌子。但是从来也不曾在应该是上班的、星期三的上午,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家里。对于“上班族”,家毋宁只是一个旅邸罢,他想。十年来,他生命最集中的焦点,最具创意的心力,都用在办公室里的各项工作上。第一年,他从会计员升高级会计员 ;第三年,他升信用组主任 ;同年秋天, 他调升表报组主任。
然后,他开始成为野心勃勃的杨伯良的心腹。也就在那时,他开始热心地想望副经理的位置。薪水高、配车子,这都还在其次。黄静雄想望着副经理的椅子,还因为工作会轻闲些。那时他就有时间和心思的余裕继续他在大学时代没有拍完的一部纪录片。
电影《白日梦想家》
他于是站了起来。他一眼就可以看见靠在客厅右边墙的他的书架上,一排破旧的、关于电影的书。罗塞里尼的专集三本,安德烈·巴桑等人关于费里尼、安东尼奥尼的研究论文集,以至于最初级的 Young Film Maker。这些全是他在大学时代耽读、并据以做梦的书。
在大学的“影响社”里,他是个没有摄影机的拍片迷。他为那些有摄影机的社员写脚本, 跟在他们后面谦卑而又热心地提拍摄上的意见,帮他们做剪接,然后从试映室走出来,孤单地踩着破旧的脚踏车回家。就在那些孤单的、几乎绝望地渴想着自己有一架摄影机的贫困的夜归的时光,使他立定要以单车为主题,拍一部纪录影片的志向。他的第一个镜头,是从车把照下去的转动的轮子, 和不断地碾过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