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注水,豆瓣崩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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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记忆》的编辑日记很快成了热点。在这场围绕着豆瓣用户、爱豆粉丝和图书编辑掀起的飓风中,拥有10万粉丝的王一博大粉“猫头”正在劝自家粉丝删掉已经引起豆瓣用户不适的评分。
她发出一条又一条的长长的私信,恨铁不成钢地劝短评区中的粉丝。
猫头是最初号召粉丝进行“跨平台养号”的大粉之一。可在得知豆瓣“养号”事情发酵的那一天,她看着短评区里几个一点都不真情实感的好评,觉得很恼火:“特别上头,怎么会有人真的傻到去复制粘贴之前别人的书评?”
豆瓣从来不是一个欢迎复制的平台,创始人阿北做产品也只相信原创,这是逻辑,张文常年混迹豆瓣的经验告诉她,豆瓣是一个给真实以及内容价值赋予权重的地方,因此虚假、不走心的评论会很明显被觉察,因为在这里它们才是弱势的一方,数量不再是唯一重要的数据标准。
猫头说,这次号召在豆瓣“养号”的出发点不是别的,而是王一博粉丝们的“自保”。在一份博粉丝整理的时间线中,事情的导火索是“王一博过去的影视音乐作品突然在19号、20号遭到了大量恶意一星的评价”。
对于王一博的粉丝来说,豆瓣是一个“恐怖”的地方,数不胜数的娱乐类小组中充满了对明星毫不留情的评价,他们觉得有一些是谣言。在猫头眼里,自己的偶像处于“被辱骂得比较惨”的重灾区。粉丝团也有常驻在豆瓣的小队,负责观察舆情,守护自己偶像作品的评分。
▲明星在机场被粉丝包围。图 /视觉中国
“这些作品都已经播完很久了,最近的也快一年了,但突然间它们的评分都一直在掉、一直在掉。”猫头说,越来越多的粉丝开始焦虑、开始害怕更多的一星出现,大家的情绪互相影响,看着越来越低的评分着急。“我们从来没想着要光靠着粉丝的力量给他的下一部作品打高分、让他被别人认可,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们的目标。”猫头说,但要大家面对大量的恶意一星坐以待毙,很难接受。
她们深知豆瓣评分在各类宣发稿中和路人眼里的含金量。于是,带着由评分下滑引起的焦虑,和给偶像“反黑”的使命感,“没有经验、对豆瓣生态一无所知,但没有恶意的粉丝们”向着豆瓣出发了。在大粉的号召下,参考着到处总结来的经验,初来乍到的粉丝们开始了在豆瓣的“养号”。
饭圈“养号”由来已久,指的是粉丝们通过各种办法增加账号的活跃度和真实性,从而在讨论中获得更多话语权,以维护偶像形象或者宣传偶像作品的行为。
在追星女孩们的“快乐老家”微博上,“养号”的方式包括且远远不限于:养成固定的发文频率,多发原创不转发,在微博的“森林驿站”种竹子、养熊猫,在“每日一善”超话里发帖,时不时@一些奢侈品牌来提升自己的“消费指数”评级等等。而“分享养号技巧”本身,也是养号技巧的一部分:在微博上,没有“养号”,只有“养耗”,为的就是绕过微博算法对“养号”关键词的屏蔽。
为了评论的时候能抢到前排,给路人塑造自己偶像的正面形象,更是为了自己的微博不被限流,能作为个体被看见,粉丝们不亦乐乎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规则中穿梭。
跨平台的操作也早就存在。2018年底,陈丰在豆瓣上看《帮查女孩》时,发现一些几个字的三星评论,第一反应是奇怪,她和几位书友吐槽“怎么会有这种机器人呀”,并一起向平台举报。一年之后,她在《弗兰德镜子》的书评区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去微博上搜索,发现某位女星的粉丝帖子,最前面标记着“x月x日种豆养豆,今日打卡目标105人”,而《弗兰德镜子》就在帖子推荐的影视书籍单里。她还发布了以“现在的粉丝都开始公然召集豆瓣养号了???”开头的吐槽帖。
一年以来,陈丰常常在豆瓣偶遇这些来打卡养号的粉丝,她甚至觉察出对方的进步——从原来只是随便复制几个字,到现在是复制一段完成的话,“他们也害怕自己被评为无效的评分,害怕自己被机器筛选掉。”
有时候猫头也会觉得有点魔幻,“好像已经变成了为了评论而评论。”最近王一博和周迅合作了一个短片,片子有九分钟,但刚发出一分钟之后,评论区就已经挤满了粉丝们的吹捧。精心但没有灵魂的措辞加上华丽的表情,“路人看了会头疼,理智粉看了会流泪吧。”猫头和其他大粉号召粉丝停止不走心的长篇累牍,同时也依然坚持在超话签到、控评,完成每日的标准追星流程。
追星体验的一大部分正是来自于这些“流程”。混迹饭圈多年的资深人士小橙认为这是一种身份政治,“人们靠身份产生认同感,所以为了获取饭圈这个身份,就必须要做一些大家都会做的事情。”她觉得,害怕偶像受到伤害而产生的焦虑是浅层的,而真正深层的焦虑,还是来自于对饭圈身份的维系。
为了维系这种身份和认同感,一个个真实的粉丝从四面八方汇聚,一起遵守着一些规则,一同在互联网迷宫里行进。冷冰冰的平台算法决定了饭圈追星的规则,粉丝制造出流量,而之后便似乎不再记得偶像繁荣的来路,而受困于种种更高的流量压力和焦虑。
所以当焦虑的王一博粉丝们带着微博上摸爬滚打来的一身尘土,来到豆瓣,试图套用同样的饭圈逻辑时,矛盾就产生了。